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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爷是我们家族最勤快最能干的一员,也是全村有名的勤力人。
二嬷嬷死得早,可二爷并不觉得孤独。二爷很为能种两口人的口粮田而满足。因为按上头杠杠规定,二嬷嬷不在了,口粮田必须拿掉分给新添的人口。可我们村人少地多,村里多个一亩二分地少个一亩二分地谁也并不怎么在乎,谁家姑娘出嫁了,或者哪家老人走了,那份口粮地仍然白种着的不在少数。
二嬷嬷的那份地二爷却不是白种。二爷种这份地的理由是想留个念想,再说自己种了一辈子了,拿掉了真的不舍得。二爷是自己非要作为承包地种的这份地。二爷是全村唯一一户没有白种亡故人地的人家。二爷每年都向村里多交二百多块钱的承包费。
为这事,村里那些白种地的人不时有人在背后唧咕,说二爷老不带财,白种还不要,傻瓜蛋一个。有时二爷明明听见了,也不与人争论。二爷心里明白,这些人是怕村里犯了心思,收回白种的那份地,或者向村里多交钱纳粮。
二爷人勤快,那地种的全村最好。不仅地里见不到一根杂草,庄稼年年收成。二爷的日子过得也算过得去。
二爷的口粮地分散在村里的东西两坡,周围全是一片一片荒土岭。岭上长满了七高八矮的杂草和一簇一簇的荆棘。
二爷是个老庄户耙子。二爷知道那些秃岭尽管杂草、荆棘丛生,可下面的土层并不薄,开垦出来完全可以种庄稼。二爷觉得让这些地方闲着,光长杂草太可惜了,不如开出来种点小杂粮什么的。于是,二爷便抽空作忙地在那些岭子上忙碌起来。
字串9 二爷有的是力气。不消一个冬天,二爷便开垦出了二十多块锅台般大小的地(我们这地方管这样的地块叫瓜埯子地,意思是小的只能种棵瓜那么大,这样的地在分口粮地的时候常被当作搭头,随整块地分给农户)。
二爷有事没事常常撅上一个筐,到这些瓜埯子地头,一会儿给这瓜埯子打条小水沟,一会儿给那块培培土。累了,二爷便一腚坐在这些小地块旁的石头上,一边“滋滋”地抽着旱烟,一边欣赏自己的那些“杰作”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二爷脸上身上,二爷感到浑身的惬意和幸福。
春天到了,二爷便在那些瓜埯子里种上了绿豆、黄豆、爬豆,栽上几棵西葫芦、秧上一两行辣椒、大葱什么的。二爷的这些瓜埯子地摇身一变,成了一个小杂粮的天地和小小的菜园子。
二爷常常从那些瓜埯子里摘些瓜果菜蔬回家,炒两个小菜,烫一壶五莲老白干,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一边一下一下地摇着蒲扇,一边一盅一盅地喝一口老烧,二爷的日子由此变得更加充实、润郎。
二爷自己用不了,经常拿些小杂粮、蔬菜什么的送给街坊邻居。用二爷的话说,就是一块尝个鲜,图个早。
二爷决定不种这些瓜埯子地是在县放映队来了之后。那天晚上,放映队在放战斗片之前,先放了一个科技小短片。当银幕上出现一些农民在山坡上忙忙碌碌地伐树开荒的镜头时,二爷笑了。下一个镜头却让二爷再也笑不出来了:大雨倾盆而下,滚滚洪水夹杂着泥石流从山间奔涌而出。眨眼间,农田淹没了,房屋倒塌了,到处是哭天嚎地的人群,到处是……二爷震惊了。二爷突然有了一种负罪感。那晚,二爷整整一夜无眠。
字串9 第二天一大早,二爷推着地排车上了集,推回了满满一大车小树苗。二爷开始在那些他亲手开垦出的瓜埯子地里栽树。
一天一天,一月一月,一年一年……二爷的那些瓜埯子地里全部栽满了各种各样的树。二爷对那些树胜过母亲对自己的孩子。
一天一天,一月一月,一年一年……二爷的那些树都陆续长成了参天大树。二爷的口袋里一天天鼓起来。有人在背后算计,二爷卖树少说也得挣了个万儿八千的。
二爷却把钱攒得紧紧的,除了打酒、买盐,平时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,就连逢年也很少见他割过肉。
要不是村里发现了花岗石矿,二爷的日子也许就这么过下去。
随着一个个开矿点的设立和一辆辆运送石材的汽车的开进开出,二爷的那些刚栽上的小树被砍了,那些瓜埯子地在隆隆的炮声中变成了一个个草刺都不长的大坑。
二爷又一次失眠了。这天夜里,二爷做了一个梦,梦见那些大坑上重新长出了一排排又粗又壮的大树,梦见那些树被运到小学,盖起了崭新的校舍,梦见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……二爷是在梦里笑醒的。
第二天天不亮,二爷推着那辆老掉牙的地排车,一步一步地向着那些大坑走去……
一天一天,一月一月,一年一年……二爷的背驼了,二爷的眼睛花了。那些荒坑一个个被重新填上了新土,栽上了树木。
字串3 二爷笑了。他想在垫好最后一个坑,栽上最后一批树之后就回家休息。他没有想到,就在推最后一车土的时候,自己却訇然一声倒下了,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二爷去了。在清理二爷的遗物时,发现了二爷的一张账单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某月某日卖树换了多少钱,某月某日买树苗花了多少钱,某月某日捐给某某小学多少钱,某月某日……
二爷没有留下一分钱。
人们震惊了。
村干部来了,土地局的领导来了,林业局的领导来了,在村里开矿的大老板们也来了……
村里有史以来为一个普通老人的去世集体举行了一个最隆重的葬礼。
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摆的小树,大家默默无语,一个个流下了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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